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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工业设计100年:民国之后的历史终于续上了

时间:2021-09-25 18:33

  十几年来,只要一接到各个地方废品回收站打来的电话,沈榆的第一反应不是直接挂断,而是揣好了钱包,兴致匆匆地前去“鉴宝”。江西路、徐虹北路、顾 村公园都是他的常规活动路线,“我告诉他们,凡是写有中国字的旧货,一律先帮我留下。”为了鼓励回收员的积极性,沈榆每次出价也总会比别人高一些。

  沈榆并不是简单的国货收藏家,过去的20年他逢人就讲“想建一个中国工业设计博物馆”的宏愿,大部分人在赞赏之余,都表示了爱莫能助。且由于扶持政策的缺位、藏品到位周期长、历史资料还原难度大等原因,直到5年前,这一夙愿才得以实现。而事实上,通过对国产设计的梳理和还原,沈榆最想解答的还是:中国到底有没有民族工业设计?

  “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民国时期的设计档案和设计教育档案是较为完整的,有迹可循。反而是建国后的整体脉络一直支离破碎,在改革开放之前尤其如此。”沈榆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无奈地表示。

  “100年并不是对这段历史从时间上的精确划分。”华东师范大学设计学院毛溪表示,中国民族工业设计100年是从辛亥革命前后民族工业兴起之际到现在100年左右的历史时间段。而今年一月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民族工业设计100年》,可以视作沈榆和华东师范大学设计学院共同发起的“中国近现代工业设计史”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在中国民族工业真正兴起之前,必须具备一个十多年的蛰伏期,包括技术的输入、人才的培养、市场的需求等,所以这是一个稍显模糊的起点。”毛溪解释道,“从事实的基础而言,我们努力将民国之后的历史给续上了,力求给出完整的一段中国工业设计百年来发展的简要脉络。”

  新中国的无数历史记忆都与“红旗”有关,早已超出了一个汽车品牌的含义。但沈榆同样指出,如今数得上的老品牌,包括华生电扇、梅林罐头、冠生园等都诞生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民国初期良好的社会环境,配置了诸多有利的经济、法律要素。毫不客气的说,今天的要素配置还没有过去完善。”

  如何利用外资、同时又保护民族工业,是一个自工业革命初期至今一直被全球理论界、实业界乃至各国政府关注的问题,也是一场有关“鱼与熊掌”的博弈。

  这样的矛盾在清末民初的上海滩就像零星的火花,迫切等待着点燃的时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开埠半个世纪之久的上海充斥着大量外国引入或者外资生产的工 业制品。早有专家认为,这一时期中国市场上的轻工业产品有六七成属于“上海制造”,这一比例甚至超过了今天上海在工业设计领域的分量。

  而在沈榆和毛溪的研究中,“华生牌”电扇创始人杨济川是这段民族工业发展黄金时期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1914年,精通电器原理的洋行账房杨济川,模仿并改良了美商慎昌洋行经销的奇异牌(GE)电扇,在1916年第一代产品问世之际就形成了相对成熟的设计风格,一时风靡。而在此之前,奇异牌电扇曾独占中国市场。

  不幸的是,一路高歌的发展势头在抗日战争的战火纷扰下,整个产业惨遭重创。此后时局的动荡,以及国家意识形态强制性的主导,直接造成了中国工业设计的历史长期以来不为世界所知。

  沈榆还认为,清末洋务运动所提倡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着重培养外语翻译人才,聘有外国教师担任教习,通过科学文献的翻译,以纯粹工业机器的语言奠定了中国民族设计的基础。他目前已经证实了这些科普文献部分存档在上海图书馆,大多专事介绍外国机器。

  新文化运动中民主和科学两面旗帜的树立,也使当时的许多方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造成了新思想、新理论广泛传播的大好机遇。“1927年至1937年,也就是民族工业的黄金发展期间,民国政府相继有200余部有关经济方面的法律、法规问世,其中1929年颁布了《公司法》、《票据法》、《海商法》、《保险法》、《破产法》,1930年颁布了《商标法》,1933年颁布了《商品检验法》。”沈榆在《发现中国工业设计》一文中介绍道,现代工业社会要素的逐渐完善,为民族工业设计提供了萌芽的养分。

  不过他也对《第一财经日报》记者表示,建国后“草根”式的盲目生长,不仅于产业无益,还因为设计思维的难受重视,导致了大量历史文献和实物的遗失。这也是为什么沈榆和毛溪所带领的华师大设计学院研究团队只有依靠地方志、产业志、行业志、厂志等官方资料,设计师的后代和继承人的口述,以及采访收集来的发烧友和收藏家故事等,才艰难地交互还原了百年中的部分珍贵记忆,将民国之后遗落的历史终于续上。

  而据《第一财经日报》记者梳理,此前作为理论教材所出版的多本著作中,提到工业设计历史时均有所侧重西方经验。1991年何人可版《工业设计史》只在第二章“手工艺设计阶段”中较为详细地介绍了中国的手工艺设计,而在2012年王晨升版的《工业设计史》中同样继承了这一写作逻辑,不同的是,在背景梳理的层次上更为渐进和丰富。

  如今50多岁的沈榆感慨自己有个心愿,希望学界能重写《世界工业设计史》,并将中国工业史部分汇编入册,“那些历史的参与者消失得越来越快,一些史实将成为永远的谜团。”

  由于长期以来,国外对中国出口产品评价“一等产品、二等包装、三等售价”,为了将产品更好地推向国际市场, 上世纪最为知名的工业设计师、上海日化公司的包装设计师顾世朋长期关注国际包装业的动向和国际市场对包装的需求。也因此,他的经典设计深深烙在了上海日化 的发展史上,有些至今仍是我们形影不离的国货名品。

  “他和工程师们首创了许多个包装设计的中国第一,如第一个使用PV透明塑料包装瓶(蜂花洗发水)、第一个在包装上使用金属防盗瓶盖(美加净发乳)、第一个舌头带(可以拎)的洗衣粉包装(白猫洗衣粉)、第一个用于发乳的复合材料包装(美加净)等等。”在《中国民族工业设计100年》中,还可以看到一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包装的手稿和复原图。

  在沈榆去年出版的《1949-1979中国工业设计珍藏档案》中,刻画了这样一个细节。旅居美国的著名设计研究者、《世界工业设计史略》作者王受之曾评价顾世朋:“美加净是建国多年少见的绝好作品,早年以为是外国品牌,在那么早就设计得如此精彩,一经问世便是里程碑式的作品了。”

  顾世朋还是一个水平不俗的品牌设计师,中、英文字体设计水平都相当出色,“美加净”、“白猫”、“海鸥”等品牌的中英文名字都出自他的生花妙笔。不过,毛溪也说,“他是一个具有现代意识的上海本土设计师,在技术上有很多创新之举,但是这部分的创新往往被人所忽视。”

  “这方面德国人做得最好,值得借鉴。40年代出品的甲壳虫汽车通过不断地加工、升级、再设计,成为了德国经典汽车代表,并被赋予了文化的符号。”沈榆透露,国产帕萨特轿车的尾部加入了一条发亮的直线设计,便是根据中国人的消费习惯专门聘请设计师在调研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而在原版中并没有这处细节。

  “如果从老品牌中梳理出来国人的消费习惯,将历史资源转化为现实的产业资源,对今后的再设计必定是个宝库。”沈榆反复强调,“当一个国家的工业设计进入成熟阶段时,一定会以新的视角再度审视旧时光中的遗珠,并以再设计的方式将其复兴。”

  中国工业设计博物馆正在展出的“30年300件:国人的记忆展”,便是沈榆对过去10年的一个“成果汇报”,其中也隐含了对“再设计”的关注。比如一个上世 纪的自制落地喇叭箱,翻开上盖,会发现内有乾坤,左边是电唱机,右边是矿石收音机,将功能改造得非常前卫。而据馆员介绍,此前博物馆所举办的“Home + House”展览中“物的改造”部分,意外地收获了许多观众的追捧,“日常器物经过人手的再设计,消解了原来的使用功能。”

  “这不仅仅是还旧,而是期待超越。”沈榆打了一个比方,“西方的思考方式,逻辑和形式是相对应的的,就像刀、叉、勺互相分离,但是中国人一把筷子就能解决问题。”